“你有没有想过啊,要是我族、龙族、妖族、海神类乃至于萳族,有朝一日全部灭亡了,那么谁来记载我们曾经跨越两亿年的时间,跨越不知道多少光年的距离走到一起过呢?这块墓碑可以证明,我们曾经以‘文明’的身份交流过。这个宇宙,不只有个体的仙人,至少曾经有过文明。”

王崎的话,让辰风在一瞬间有了一种超越短暂人生的感觉。

或许莫名之障终究无法越过,或许龙族也会在某一日崩溃,或许几个星球都会遭遇灾劫,甚至两亿年前整个宇宙所有恒星同时失去光热的灾难会再一次重演,所有生命都逃不过一劫。

甚至今日南溟学府这些为了多种族多文明共存而努力的诸人在那个黑暗的未来里一个都不会在。

但终究是有什么记录了几个文明的尝试——以文明的身份,而非个体的身份,试着去超越永恒阶级。

龙族文字和萳族结绳记事法本身就有很强的表音功能、只要龙族还有字母表流传,其他文明不难解读出其读法。而萳族的结绳记事法,更是可以借用三维的扭结,来表述唇齿舌的位置。只要这一块石碑流传下去,那这句话终会在另一个遥远的未来时空响起。

——关键就是这句话……

想到这里,辰风胸中升起的一丝感动也破灭了。他长叹:“这么好的心思用在你这里……真是被狗吃了一样。”

王崎正在调整绳结。这一串绳结当中,有四个是纯表音的。他原本设定的是“王崎”的音。不管怎么说,“哇嘁”这个和“王崎”念起来相差太远了。他听到辰风的话,有些疑惑:“这句话怎么了?我琢磨了好几天才憋出来的。”

“问题就在这句话上。”辰风落到地上,手指在墓碑上戳啊戳:“‘起初,天地之结隐于晦暝之中。后,天索地丝扭转成结,哇嘁诞生,一切谜锁都解开了’?这要是被后世见到了,会怎么想?大约会觉得有这么一个神道教派在拜哇嘁大神,或者干脆一个叫做哇嘁的大能统治了好几个种属、好几个文明——是这样吧!”

王崎惊喜道:“还有这种效果?”

“历史就是一个拼图,发掘者一次只能发掘出一部分的碎片。他们不知道碎片到底缺了多少,碎片的原貌是什么……他们有可能拼出任何形状。”辰风再一次想起了幼年时的那个瓷器碎片:“你这是在误导后人!”

“有意思啊……”王崎眼中冒出憧憬的光芒:“哇嘁大神……”

辰风忍无可忍:“够了!你这种疯子简直就是稽古者的敌人!立刻放弃这个念头!”

“靠,我有朝一日为仙盟捐躯了,连个选择自己墓碑的权利都没有了?”王崎也怒了。

“你不是打算遗体捐赠了吗?”

“立个衣冠冢啊纪念碑啊不过分吧?不过分吧?我可是改变了世界的人物啊!”

辰风扶额:“一想起世界被你这种疯子改变了我就觉得不对劲啊——算了,反正这玩意肯定没有仙人瓷实,估计是没机会流传下去了吧……”

人族龙族妖族的长生者都不知几何,龙皇甚至是仙盟已确认的个体当中最强大的仙人,很难想象这块石头会在龙皇死掉之后继续存在。

王崎摩挲下巴:“其实呢,我是打算将这玩意做成寄托元神的法宝,用自身的修法慢慢改变他的——它值得我这么做啊……”

“对自己墓碑有这种感情的人……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辰风摇头叹息。

“它毕竟是用了七族的语言啊。”王崎道:“它说不定有可能成为诸多文明和谐局面建立的见证者与证据呢。”

“得得得,算你了不起……”辰风叹息:“话说,你到底是怎么学会这么多种不同的语言的?”

王崎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用这个。脑子是个好东西。”

辰风不明白:“若是脑子好就能够包打天下,那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啊。”

阳神阁对魂魄与头脑的锻炼法门非常先进,单论反应能力、思考速度之类的基本素质,辰风还真有可能比王崎更强。

“啊,希望人人都知道怎么用。”王崎带着辰风走到自己的第一个书桌面前。那上面有好几块玉简。这些都是龙族送来的“字词典”。虽然没有王崎上午在范德那里接触到的玉板法器那么神异,只要握住就自然而然的掌握知识,但也都包含了许多信息。

王崎道:“所谓的语言啊,是由两方面组成的,一者,为约定俗成的用法。另一者,则为将那些‘约定俗成之内容’串联起来的逻辑。前者,你可以理解为字词,后者就是语言的规则。”

“顺便一提,很多人,包括你们天灵岭的人都相信,那些约定俗成的字词里面,一样包含着一套逻辑。但是,这逻辑是模糊的,是非线性的。对于我们人族来说,很难总结。而海神类那边,似乎有一套自己的思维方式,可以解读这种逻辑。可惜的是,现在我们人族还学不来。”

“扯远了扯远了,总之,明白了这两点,学语言就很简单了。只要你记性足够好,就可以在极短的时间里面记下大量的约定俗成的用法。而只要你的思维足够敏捷,把握住语言内秉的逻辑也并不困难。”

王崎竖起几根手指:“表音和表意,所指和能指,历时性与共时性……抓住这些概念的话,语言文字对你来说就很简单了。”

王崎说得,乃是曾经在地球上流传过的语言学的观念。现代的语言学,曾经被逻辑主义所统治,而逻辑主义的源泉,乃是数学家罗素,而且其最初还是出自其数学著作《数学原理》。可以说,语言学与数学同样存在一定的渊源。

王崎对于这些观念的了解,也只在“了解”的程度。他并不清楚语言学之后是否又有了新的发展,但是这些观念却无疑打开了他的思路。而他现在的数学水平,已经隐隐达到了当世顶尖的程度,顺着这个思路做,完全没有问题。

由于修士的存在,神州在古老的时代就完成了大一统,各个区域之间的交流从古至今不曾断绝,语言根本就没有机会分化。其他各族也是这样的。在这个宇宙,任何能够发展出仙道技术的族裔,往往都只有一门语言。

在与其他文明正式接触之前,或许很多个体都无法想象“外语”这个概念。

对于神州人族来说,王崎的说法确实很有冲击力。

辰风被说得一愣一愣的:“我倒是认识一个萳族的诗人……”

“咳咳。”王崎轻咳两声:“注明一下,这里的‘很简单’是单指日常对话。关于文学的创作,那就是另外一个领域的事情了。抽象、模糊又主观的‘美’,大约不是现在就能够精确定义的概念。”

“你学会一门语言,需要花多久?”辰风掂了掂玉简。

“一两个月?”这一点王崎也不确定,他之前也没有学过如此多的语言:“我也不大确定……不过,有一点我是可以确定的。交流与理解,还是得从语言开始。在学习异族语言的时候,你确实可以感受到一种与自身文明并不相同的‘智慧’,而当逻辑将不同的智慧连接起来的时候,任何人都能感受到一种宏大的美——仿佛是散落的美玉被拼成一块了。”

“你说得我都很想去学了。”辰风感叹。

王崎叹息:“不过,不能光研究语言啊……还得搞好师生关系。一想到要在那群打老师的小畜生面前装好好先生,我的心就抽抽啊。”

辰风也叹了口气:“既然你不能帮忙,我也就不留了——‘散落的美玉’吗?”他最后看了那个“墓碑”一眼:“还是有点意思的。”

辰风走后,剩下的小半坛酒依旧在天剑剑鞘上慢慢加热着。王崎的房间里充满了一股化不开的甜腻酒香。

王崎闭上眼睛,一只手扶在石柱上:“‘历史就是一个拼图,发掘者一次只能发掘出一部分的碎片。他们不知道碎片到底缺了多少,碎片的原貌是什么’……有意思的比喻。”

——可是啊,散碎的东西不只是历史啊。挖掘碎片的人,也不止是稽古者。

王崎脑海之中,氤氲着另一个图景。有一个朦胧的幻象附着在他房间之上。在这个幻象当中,无数迷幻的宝石散落在地上。它们都是真理的碎片。有的叫做“代数”,有的叫做“几何”,有的叫做“拓扑”,有的叫做“逻辑”。

而他手中的石柱,就在这些散落的美玉中央。

“毕竟有可能是最近几百年里能装到的最大的一个逼,我是真想将之寄托元神,让它永远驻留下来啊。”

将一切智慧贯通下来的智慧,让一切都可以相互理解的语言……

光是想一想,就让人觉得兴奋啊。(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