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括现在已经陷入了绝对劣势。

一开始的时候,他就为了打破心想事成做出的“隔绝内外之墙”而消耗了三成左右的法力。而为了从路小茜的钳制之中遁出,他又丢下了超过一半的法力,以及些许身体组织。现在的他法力不足全盛期的两成,并且肺腑受创,喉骨几乎被捏碎。

但是,他确实还有“一剑”的余力。

对于缥缈宫弟子来说,只要还剩下“一剑”的法力,就有翻盘的能力。

飘渺无定云剑,已知范围内战斗力正加权最高的剑术。

现在艾轻兰的藤蔓已经将这一块区域彻底包围,分割,就算刘括真的可以绝地翻盘击杀路小茜,他也决计不可能逃出去——不,倒不如说,只要自身的精气耗损过重,异种灵力的侵蚀就会加速。哪怕是放着不管,这个男人也没法活着回去。

“为什么?我们之间不存在必须赌命的深仇大恨,你没有必须杀我的理由。”

飘渺无定云剑和飘渺无定云剑之间的对抗,除了技术与战术的差距之外,更是运气的对抗——毕竟,这是一种施术者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手段。

“为什么?你不是一开始就打算营造出这种一对一的局面吗?”刘括道:“毕竟,飘渺无定云剑敌我不分,我若是不管不顾乱放一气,那么你们便必然会有巨大损失。而现在,你已经将我们这边的人杀得七七八八,而你们那边的人则在刻意远离战场。”

路小茜叹了口气:“你终究是要一条路走到黑吗?”

“走到黑?”刘括的语气上扬,充满了嘲讽:“你是这么觉得的?”

“毕竟你是我同门,我想你还不至于那么傻吧?”路小茜清冷的声音下压着的愤怒越来越多:“就算真的不想活了非要要舍生取义吧,你怎么也应该背朝我们去牺牲吧?现在这样面对面的与同门厮杀,就是你一直追求的吗?”

“面对面?呵,你倒是从这块石头后面探出头啊?”刘括笑道:“为什么你们占据了大义?为什么你就可以断定我没有我的大义?”

“够了,我无意做口舌之争,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无须……”

“可是我有意争一争口舌!我需要多说几句!”刘括大喝:“作为同门!你难道不能多听我几句吗?”

路小茜手按在剑柄上,闭上眼睛:“也好,横竖是要你我二人做一个决断,还有一点时间。若我猜的不错,你最初与仙盟离心的理由,也不外乎是‘道途受阻’,对吧?”

“哼,没错。”

“可这也是让人觉得奇怪的地方。就算理论未定,不敢元神,结丹期修士少说也有八百年的寿数,而以你的地位,哪怕是八百岁了,取得延寿的丹药也不是太过困难的事情。”

“哼,也没错。”

“既然不事关生死——不,不对,就算实在是寿元将尽,再等不得,你分明也可以下品元神进阶,又是几千年的寿数。”路小茜换换站起,借着自己说话的声音掩盖自己起身的些微动静:“而今法刚刚诞生了两千年,你又如何得知数千年后我们不会再有根本性的突破?”

“呼,或许会有?但是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刘括嗤笑:“师妹,你知不知道我是在你多少届之前以统试榜首的身份考入缥缈宫,成为首席真传的?”

路小茜有些迟疑:“十三……还是十五届?”

“看,看!那曾经是我人生中最为辉煌的瞬间——可你已经不记得了。”刘括道:“我曾经是那么的辉煌,觉得自己是神州同一辈的第一人。可现在呢……可现在?我不过是一条死狗,困在元神天关之前不得解脱的家伙!”

路小茜哼了一声,算是应和。她强忍着反感,仔细倾听刘括的声音,判断对方方位,然后右手抓握剑鞘,将长剑举在齐胸的部位。

刘括继续说道:“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大约就是我的同窗纷纷踏入元神的关头吧,我像是发了疯一样泡在书楼、守藏室和实证部里,希望能够开辟出一条可行的道路,但是,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我意识到了另一点——你入门前一年的时候,我曾经走火入魔,这件事你应当听说过吧?”

路小茜轻轻点头:“确实有这样的事情。”

“那是因为我悟了……”刘括语气狂热而虔诚:“我们,或许已经到了界限。”

“界限?还真敢说。”路小茜手腕轻轻颤抖,剑气已经开始酝酿。

“在我们现有的框架里,电子几乎就是无法逾越的框架了。光速不能超越,熵不会减少——我们明明能够知道,物质的基本单位存在一个真正的下限,但是我们本身的存在方式,却使得我们永远也到不了那个下限,连看一眼都不可能。在现有的框架下,我们能够做到什么呢?我们预言了宇宙的终结,也回溯了宇宙的开始,但那只是一个猜测。我们不能验证。根据现有理论提出的东西,又永远充满矛盾,无法自洽……”

刘括语气一顿:“在这个时候,你若是知道,早有先行者超越了这个界限,你会怎么看呢?”

“这是必然的,宇宙百亿年的寿数,不可能只有我们。”路小茜语气平和。

“我们不知道……仙盟不让我们知道这样的真相!我们不知道地月之间,早就有那么一扇大门,通向那样一条连接整个星空的神奇天路,我们不知道建造那道路的人,其实早就已经超越了我们不可能超越了界限……”刘括道:“听到这里,难道你还没有想法吗?”

“所以你就投靠对方了?”路小茜哼道。

“不,不是‘对方’。”刘括道:“是天人大圣。他们曾经是那么的辉煌,可观测宇宙甚至是整个宇宙都被它们印下足迹,而时至今日,他们的影响还未完全消散。”

“在险些走火入魔之后,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只奇怪的猫,它自称谪仙人。在那个时候,仙盟对谪仙人还不像现在这样严苛,虽不至于稍有牵扯就永远消失,但包庇谪仙人依旧是有风险的。按照规矩,我应该擒下它,立刻上报。但是,由于我觉悟了,所以,我鬼使神差的停了下来,就是想要听一下,这个怪物究竟想要说什么。”

“那个时候,洪天大君还没有遇到无名前辈,所以所谓‘耕者’之类的东西,我全然不知情。但是,‘传法仙人’那横跨两亿年的布局,却让我看到了一条新的道路……”

路小茜笑了:“就是伏下身子跪拜吗?”

“不!是‘正确的路’!”刘括道:“你知道吗?理论与理论之间存在矛盾,或者存在理论尚无法解释的现象,就说明我们现有的理论肯定都是错误的——只不过我们暂时还找不到比现有的东西更加正确的理论,勉强先用着罢了。”

“但是,不管是我,还是太一天尊,或者咱们缥缈宫宫主,相对于天人来说,都与蝼蚁微尘无异。因此,研究天人,了解天人,就必定是接近真理的最好办法!”

“可我只见你伏下身子,跪在地上,连姓名都不顾了。”

“那是你们逼我的。”刘括道:“你难道不觉得吗?仙盟的路实在是太过窄小了!你!王崎!艾轻兰!还有其他人,或许能够顺利了挤过去!但是,其他人呢?被挤落的人呢?掉队的人呢?那些逍遥修士,都陷入了一个疯狂的梦。他们觉得这个疯狂的梦里有‘道’,所以就将整个人族拖了进来——用他们那强大到令人绝望的力量。他们没有为其他的东西留下道路——哪怕那是一条通向‘真实’的捷径。”

“在这个宇宙,研究四十九道,才是接近天人大圣的最快途径!但是,我们人族却仿佛被什么控制了一样,朝着外道的道路上狂奔!”

路小茜沉默了一会,道:“别骗自己了。”

“什么?”

“今法之‘道’的根基,不是口舌,不是参不是悟,而是‘真’。”路小茜说道:“很简单的事情,如果在同等的环境下,研究四十九道,就可以更快的获得成果,或者获得仙盟所不能获得的成果,那么你提出猜想,申请经费,设计实证,然后接着去验证就好。或许最开始几十年甚至三五百年都会很困难,但是你若是真的能够得到成果,那么你必然可以获得更多的经费,进行更多的实证。哪怕真的有旧世代的遗老打压你,撑过千年,你便是仙道史上第一流的人物。”

“你……”

“而且,你在‘悟了’之后就立刻遇到了一只自称谪仙的猫么?在这里,想必你也看了不少谪仙修改意识的手段吧?你难道真的肯定,那时的念头,不是你那‘洪天大君’手段造成的结果吗?”路小茜长剑轻鸣,概率云的剑气以不确定的轨迹划出。

“你的背叛与自我辩护,终究是毫无价值的!”